天山军魂(十八)大结局
(更新日期:12/29/2020)
小说连载 作者:黄晓汉

天山军魂永不朽



四月五日,左三星被任命为师副参谋长,师干部科王科长电话通知168团政委仲小平,要求十日内报到。

左三星一大早就跟政委仲小平讲,他想到团烈士陵园。政委说:

“你把黄干事带上吧。”

左三星说:

“没必要了,还是我和小余一同去吧。”

临上车前,左三星特地换上了一套新军装,小余见到左三星,眯眯笑,显出那对深深的酒窝:“首长今天特精神。”左三星眼睛连眨了几下:

“你小余怎么学得油头滑脑了。”

小余的脸立马红了。到了烈士陵园,左三星在每一个坟包前都转了。

“到了师里一定要再次建议拨出专款整修烈士陵园。”

左三星把军帽拿在手上。眼前的陵园,杂草被残雪压着,牛羊们行牧时的垃圾甚至堆到了一个靠坡的坟半腰上。他又看着坟头前木牌上的名字,有些字依依稀稀模糊不清。靠北顶头上,是祁春的坟。左三星坐在祁春的坟头前。坟前的花圈只有竹排架和连接骨架的细铁丝。竹架日晒月蚀,旧旧的露出青灰,细细的铁丝上满满的锈色告诉你曾经的雨淋潮气时给铁丝带来的压力,只有那些代表心意的纸扎的白色的花儿们还那么散乱地一片片或朵半朵的落在坟头的祁春木牌的周围。

“你垫上大衣坐吧,地上潮。”

小余把皮大衣抱过来。左三星摇头:

“你再去数数一共有多少坟头。” 左三星把眼闭着。

“首长,您都数了三遍了,还用数吗?六十八个。”

小余把大衣放在车上,认真地数。左三星还在祁春的坟头坐着。司机给他端来了一-杯水,他把水接下,又放下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左三星在陵园整整呆了九个小时。小余有好几次都想去劝左三星走,但左三星就那么面对坟头坐着,眼睛始终闭着,两只手标准地搭在大腿上。左三星站了起来,他走到吉普车前,从车里拖出一个纸箱。小余要接,左三星说:

“还是我抱着吧。”

他把纸箱抱着,走到陵园正北面。纸箱被打开,里面有两盒饼干,一包水果糖,两瓶茅台酒,一堆手扎的白纸花,还有一块绿色的军用全毛毛毯。左三星把装满白花的手绢提在手上,往每个坟头上放了一朵,尔后回到正北面开始铺毛毯。毛毯铺平了,他又在毛毯的左右两角各放上了朵白纸花。

“你俩把饼干拆开吧,还有这些糖,也散开。”
左三星自己打开酒。饼干黄黄的,印着凹花,这种长简状的饼干,产地广东,还有糖块,五颜六色的纸包着,是上海糖果厂的产品。饼干都散在了毛毯上,糖块在绿色的毯子里鲜活极了。左三星边倒酒边说:

“我来看你们了,我们来看你们了,左三星来看你们了,左三星来看你们了。”酒缓缓地从瓶中流出来,落在地毯上,又慢慢地渗人地下。陵园静静的,静得连周边云杉往下坠落的松果砸在地上的声音似乎也能听到,有两只松鸦快速地追逐着,从陵园上空飞过。左三星给烈士们深深地鞠了三躬:

“给你们的白花,是我一晚上扎的,共六十八朵,其中毯上的两朵是给寅大和张作富的,饼干和糖块是昨下午我去给热合曼县长道别热合曼县长让我带给你们的,茅台酒是准备隧道竣工时庆功的。热合曼县长说,今年八一他还要来慰问你们,要让县里最好的哈萨克歌手给你们唱《英雄赞歌》。我也向你们报告,上级已经任命我为师副参谋长了,明天,我就要从那拉堤出发到新的岗位,同你们的距离从今远了,但左三星水远会留念你们,记住你们。永远是你们的兄长,是你们的亲人。”

从小余的手中接过五四式手枪,左三星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成四十五度角:“.啪..啪....啪

枪声朝山野散去,刚才从陵园飞过的松鸦从云杉林中飞腾起来,朝已过山顶的太阳飞去。

左三星从团部出发时,机关的人都出来了,他给每个人都握握手,跨上吉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政委,不是说十天内报到吗?怎么左团长就走了。”
薛文对望着团部大门的仲小平问。

“老静,我理解你的意思。”仲小平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等左团长再来团里,咱们再补上欢送酒吧。”

左三星到了师部,当晚就找师长金茹了:

“过几天,我想休休假,女儿要结婚,我的母亲让表弟写信,非让我回趟家。”师长金茹笑了:

“人老了,有老人管,那是福啊。”说完,用美慕的眼神望着左三星。“让你做副参谋长,觉得委屈吧。”金茹点评左三星。

“其实做官这个东西,没有止尽的,或上或下,没有规律可循,关键还是心态。想多了,不行,不想,不切实际,尤其在咱们部队,你不进步,意味着退步,今天是同僚,明天是你的上级,见了面必须敬礼。这种特殊的环境,要求所有当兵的,尤其是干部要有超强的心理素质。否则,就会出现问题。

“师长,你是我的上级,老领导,左三星前几年是想进步,是想升职,但是调到天山,在带领部队修筑天山路的过程中,我的人生观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尤其从一些普通的战士在灵与肉的拼搏中表现出的牺牲和忘我精神,也让我终生难忘,也催我奋进。这种奋进,更多的是一种脚踏实地做好每件事的精神,至于当官、升职,不再想了。我只想把岗位上的事情做好,尽量少留遗憾。所以,我曾经骄傲地说,168团能拿下飞线,拿下玉希莫勒盖冰隧道,即使上前线真刀真枪的干,也能赢。”

左三星神色庄重地对金茹介绍心路历程。

“那就好啊!你到师里了,168团让年轻人带带,也是好事。”

金茹的话中带着几分让人猜不透的味。

左三星回家探亲了。下了火车,再转汽车,到了公社所在地,离家还有四公里,左三星就提着一个包,步行着往家里走。也许在天山呆惯了,他的手和腿真有劲。脚下的路还是老路,几十年没有修了,坑坑洼洼的,不小心还有可能把脚弄坏,只有路两边的白杨树,主干长得看不到顶了,这树是刚解放时栽的吧。左三星把包放在路上,用双手合抱,只及一半。身后来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左三星举手,见是解放军,车“哒哒”几声,停在路边。

“上车。”

左三星坐在车沿上,耳旁的风呼呼响,拖拉机手光着脚开着车,一路颠簸。“到哪下车。”司机问。

“左家巷子。”左三星回答。

“头发都白了,应该官不小吧。”

“官不大,芝麻点。”

“别谦虚了,我看你相挺凶的,像大官。”

手拖拉机继续前行,在个三叉路口,车停了下来。

“从这条新修的路直走,就是左家巷子。”司机说。

“谢谢。”左三星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官哩。”司机俏皮地问。

“管一大堆人的官吧。”左三星习惯地睁大三角眼。

手扶拖拉机手驾着车,颠簸着继续前行。左三星在新修的土路上走。路上断断续续的有些小浅水坑,他就顺着人家脚印趟出的路走,在跨过一片小坑时,提着包的左三星一見,有一只脚踏在了坑里,皮鞋和他的小腿三分之一, 陷进了泥水里。左三星笑了,笑了好半天。这样的事,好多年没有经历过了。他把提包放在路上,用劲扒出陷在泥中的脚,脚不但不出来,反倒往下陷。新路下了透雨,应该是这样的。左三星这样想,把在干路上的那只鞋脱下来。两只脚到泥里,人立即轻松许多。他左手提着皮鞋,右手提着包,继续往前走。脚板像是踏在云上,还有路上的泥砂也磕得脚掌着地的面生疼生疼的。路边有条小溪流,他踮着脚尖,把脚洗了。水清清的,洗出的泥水冲了很远才变清,他就穿着半是湿半是干的鞋,往左家巷子走。对面走过来位中年妇女和一个二十郎当的小伙子。中年妇女停下来,远远地望着左三星。

“你是左叔吧。”中年妇女说。

“是,左三星。”左三星不认识同他说话的人。

“张婶说,你快回了。”中年妇女说。又怕左三星不明白,补充一句: “左小旗妹妹的妈说,你快回了。”

左三星想,这一定是左家巷子的人。小伙子把提包背在了肩上。往前走了几分钟,过了一个山包,左家巷子出现在眼前。

军装就是旗帜吧。

左家巷子的人村口立马聚了一大堆人。

左三星远处看着左家巷子。

仲春的左家巷子被树掩蔽,满是生机。

邓云是最先跑来接左三星的:

“你也不发封电报,我们好去接你。”

“不发电报,不也回了吗?”左三星说。

“发了电报,你们也不一定接得到。”

左三星的夫人张琪给左三星拿出了一双白底深黑的布鞋。

左三星说:“刚才踏在泥里了,还得洗了脚。”

邓云就用木盆端来水。

左三星看着邓云:“你来了几天吧。”

邓云也不客气:“你嫁女儿,我得出力啊,钱没你多,力气比你多。”

脚洗了,左三星和邓云去看左老太太。

“三星,听说你掉泥巴里去了。”

见了左三星,老太太第一句话把自己逗乐了。

“妈,别听他们乱说。那路难走。”

左三星望着母亲,他突然觉得老人头发全部白光了。

“您头发白了。”左三星说。

“八十一了,该白了,该全白了。”左老太太口齿清晰。

“前几年不是这样啊!”左三星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左老太太慢慢地说着左三星:“前几年,前几年我还能挣工分哩。”

“哎哟,邓云不是说你没劳动吗?原来是假的呀。”左三星用眼扫邓云。这时,左小旗回来了。

“喊爸爸呀,小旗。”左老太太见小旗忸忸怩怩的,有些恼怒地说。

左小旗终于大大地喊了声爸爸。

“邓云叔叔给我说了,就按你们定的日子办吧。”左三星很开明地说。

“爸,两个日子,都是好日子,你定吧,奶奶和妈妈都让你定。”左小旗说。“让你和你的对象商量后,由你妈定吧。我不太了解情况,可是支持你们的意见。结婚是很普通的事,不要弄得很神秘。”

左三星对女儿的婚事从一知道起, 就主张听从女儿的意见。

“女儿结婚是你的人生大事,所有主意自己拿,才不致后悔,做老人的,干扰或干预,十有八九要遭埋怨的。”左三星说。

左小旗高兴的笑了。邓云说:

“左小旗对象的父母还担心三星哥不同意哩,看三星哥刚刚的话多有水平。”“邓云,你可别吹你那三星哥有多大水平。”左老太太说:

“小时候的三星,可不是省油的灯。”大家都笑。左老太太说。

“刚生下来时,两只眼那么闭着,哭得脸憋紫了也不睁眼,后来眼睁了,只睁一只。邓云的爸爸说,姐,这小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在学街上那个卖鱼的夹子。你们知道吗,夹子是个一只瘪(眼)。 我就说邓云的爸爸,你莫要这样说你们的外外(甥)。来,我给他洗手,手指细得像香扦,洗到右手,拇指和食指是连着的,天啦。三只手是小偷,我生了个四指,我哪敢声张。就把三星的小手放在水里泡,拿起来,还是四个指头。我就用湿毛巾慢慢擦,擦了一个多小时,擦得三星大哭,哭完了拇指和食指分开了,当时把我激动得流泪了。”

“还有这事啊!您也没跟我们说说。”

邓云第一次听老姑说这话,有些惊奇。

“还有呢?”左老太太说:

“左三星生下来,一头黑, 就在他指头分开的第二天,我突然发现三星的脑上有三个旋:你们说,怎么养吧?”

大家齐声回答:

“您老人家养。”

“哎哟呀!这叫什么话啊,等于不说。”左老太太呵呵大笑。

“妈,难养不难养,就这样快一辈子了。”左三星对着妈像个小朋友似的说。“妈,你一定健健康康地等我。”左三星高声道:“等退休时,我回左家巷子过。”

“什么?退休你回左家巷子过?”左老太太问。

左三星把嘴贴在妈妈的耳边:“是啊! 妈,我已提出不去干休所,好好陪你在左家巷子过。”

夜已经很深了,左三星依然睁着眼。张琪说:

“左三星,你回左家巷子,生活会不习惯的。这件事,你要慎重。不管怎么样,几十年都过来了,你到哪,我和妈都没意见。”

左三星翻了翻身,披衣坐了起来:

“回左家巷子的事,就别再说什么了。只要妈高兴,我怎么过都行。”

张琪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堂屋鸡笼的鸡突然鸣叫起来,声音激越高昂,过了一会,邻居家的鸡也都叫起来,

像是一支交响乐队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左三星隐隐笑了,仿佛回到了童年、少年、青年。

门被打开了,开门时的“吱呀”声把左三星从回忆中拉回来。

“你再躺一会。是妈在开门。”张琪说。

“妈总是这样早。”

左三星从从床上下来,穿着军装走出家门。

天已经亮了,母亲正在用答帚扫着门前。

刚刚吃完早饭,左三星门前突然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邮差。左小旗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电报交给父亲。

“张作富、寅大遗体已经找到。追悼会定于本月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在那拉堤举行。仲小平。”

太阳已升起来了,左三星把军帽拿在手里,望着蓝蓝的天。这时,邓云走了过来。

“部队有事吧?”

左三星把电报递给邓云,朝母亲走去。

“妈,部队有重要事,我今天就回新疆去。"

母亲有些吃惊地看着左三星:

“你是国家的人,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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